回到屋里,他用顫抖的手撕開包裹。
    里面沒有書,而是一本手工裝訂的相冊,粗糙的封面上,用娟秀的字跡寫著另一行字:“我和九哥的盜墓日記”。
    九哥……
    這個稱呼像一把鑰匙,瞬間開啟了被塵封的記憶洪流。
    他猛地翻開第一頁。
    昏黃的燈光下,一張巧笑嫣然的臉龐映入眼簾。
    蘇綰-->>戴著探燈,額前沁著細(xì)密的汗珠,卻調(diào)皮地對著鏡頭比了一個“耶”的手勢。
    她的身后,是幽冥窟那深不見底、仿佛能吞噬一切光明的洞口。
    照片的右下角,還有一行小字:“第一次下墓,九哥說別怕,可我看著他比我還緊張,嘻嘻。”
    陳九陵的瞳孔驟然收縮。
    他翻開第二頁。
    畫面里,他渾身是血地躺在石臺上,雙目緊閉,人事不省。
    而蘇綰就守在一旁,小小的身影蜷縮著,眼神卻無比堅定,一瞬不瞬地盯著他。
    配文是:“你說你會醒,我就信。”
    第三頁,是無垠的沙漠,蘇綰將自己那份所剩無幾的水,小心翼翼地倒入他的水壺,嘴唇干裂得起了皮。
    第四頁,是他用后背擋在蘇綰身前,一只猙獰的毒蝎尾刺深深扎進(jìn)他血肉的瞬間,而她的眼中寫滿了驚恐與心疼。
    一頁,又一頁。
    那些他以為已經(jīng)遺忘,甚至在這個安逸世界里本不該存在的記憶,以最真實、最殘酷的方式,被一一呈現(xiàn)在眼前。
    每一張照片,每一個細(xì)節(jié),都像一把燒紅的烙鐵,狠狠燙在他的神魂之上。
    這根本不是回憶,這是蘇綰用她的視角,記錄下的他們共同的生死!
    他指尖顫抖,撫摸著照片上那熟悉的笑臉,終于明白了。
    這不是幻境的漏洞,這是他修煉的“武意通玄”在絕境中的反擊!
    它無法直接破開這層層疊疊的心魔幻境,便反向滲透,借由一個虛假的“包裹”,將他與現(xiàn)實世界最深的情感羈絆——那些真實的情與義,強(qiáng)行投射了進(jìn)來!
    黃昏時分,殘陽如血,將江面染成一片熔金。
    陳九陵帶著“小鈴”在江邊散步,晚風(fēng)拂面,帶著一絲涼意。
    女孩親昵地靠在他的肩上,聲音軟糯:“哥哥,如果能一直這樣,該有多好啊。”
    這句話,在今天聽來,卻像是一句最悲傷的讖。
    他望著水中自己的倒影,那張安逸平和的臉上,竟隱約浮現(xiàn)出一副漆黑的鎧甲輪廓。
    就在他凝神細(xì)看時,倒影中的鎧甲猛地一顫,表面竟龜裂開無數(shù)細(xì)密的縫隙,絲絲縷縷的鮮血從縫隙中滲出,染紅了那身冰冷的玄甲。
    一股錐心的痛楚瞬間貫穿全身!
    他猛地閉上眼,不再被動承受,而是主動運(yùn)轉(zhuǎn)“溯憶”之法,神念如同一把鋒利的尖刀,刺向那片被刻意遺忘的情感空白區(qū),瘋狂追尋著那份“缺失的情感重量”!
    轟——
    無數(shù)記憶碎片炸開!
    他看到了穿越到這個世界的那一夜,大夏末代皇帝蕭承煜在彌留之際,最后的執(zhí)念并非未竟的江山霸業(yè),而是一聲低沉的嘆息:“終是……未能帶那醫(yī)官之女出城……”
    而那位被困在孤城,最終香消玉殞的醫(yī)官之女,正是蘇綰的先祖!
    原來如此!
    他與蘇綰的羈絆,早已跨越了時空,承載了一位帝王臨終的悔與憾!
    他背負(fù)的,不只是自己的情感,還有一份沉甸甸的承諾!
    陳九陵豁然睜眼,眼底的迷茫一掃而空,取而代之的是無盡的愧疚與決絕。
    他猛地轉(zhuǎn)身,用力將身邊的小鈴擁入懷中,聲音哽咽,仿佛用盡了全身的力氣:“對不起,哥哥……不能留下了。有人,還在等我回家。”
    小鈴的身子僵住了,她愣了片刻,隨即用更緊的力道回抱住他,將臉埋在他的胸口,悶悶地說道:“那你一定要回來!我等你!每年清明,我都給你留一碗陽春面!”
    “好。”他重重點頭,一滴滾燙的淚水終于滑落,砸在女孩的發(fā)間。
    就在此刻,堤岸的盡頭,另一個陳九陵悄然出現(xiàn)。
    他穿著一身舒適的休閑裝,臉上帶著一絲落寞,靜靜地看著相擁的兩人。
    那是被幻境剝離出去的,屬于“安逸”的那一部分自己。
    陳九陵放開小鈴,一步步向他走去。
    沒有拔刀,沒有怒吼,更沒有廝殺。
    他只是在對方面前站定,然后,慢慢地伸出了手。
    “謝謝你,”他的聲音平靜而真誠,“替我活過了……這一段我本該擁有,卻又必須放棄的人生。”
    對方的身體劇烈地一震,那雙總是帶著溫和笑意的眼中,第一次流露出了難以喻的痛苦與疲憊。
    他看著陳九陵,嘴唇翕動了許久,才擠出一句破碎的話語:“可我……真的……好累啊……”
    陳九陵伸出的手,化為一個擁抱,將這個疲憊的自己緊緊攬入懷中。
    兩人相擁的剎那,天地驟暗。
    整座城市,仿佛一座巨大的沙塔,在這一刻轟然崩塌。
    高樓化為齏粉,街道寸寸斷裂,遠(yuǎn)方,老房東站在那間熟悉的小院門口,微笑著向他揮手,身影在風(fēng)中漸漸變淡。
    “哥哥!”小鈴哭喊著向他跑來,在最后的世界碎片中給了他最后一個擁抱,“記得回來看我!”
    他用力點頭,喉嚨間嘶啞地擠出一個字:“一定。”
    轟隆——
    整個幻境世界徹底破碎,化為億萬光點消散。
    陳九陵的識海中響起一聲清越至極的劍鳴,那停滯已久的“武意通玄”心法,在破而后立的瞬間,悍然蛻變!
    一縷從未有過的溫潤戰(zhàn)意,自丹田升起,不再是冰冷的殺伐,而是帶著守護(hù)與歸宿的暖意,瞬間流轉(zhuǎn)四肢百骸。
    與此同時,他袖中的玄棺令微微震動,一行虛幻的古字在其表面緩緩浮現(xiàn):
    “第一重破——?dú)w心意啟。”
    然而,還不等他細(xì)細(xì)體悟這全新的力量,幻境徹底崩塌的余波猛然襲來。
    他的意識仿佛被一只無形巨手抓住,狠狠拽向無盡的深淵。
    墜落,無休止的墜落。
    四周一片漆黑,唯有耳邊,開始回蕩起無數(shù)混亂而嘈雜的聲音。
    有男人的嘶吼,女人的哭泣,孩童的尖笑,還有金戈鐵馬的碰撞與神魔的低語……那聲音仿佛來自萬古之前,又像是來自每一個平行時空的碎片,瘋狂地擠入他的腦海,要將他的神魂徹底撕裂。
.b