沒有驚天動地的巨響，只有一聲仿佛來自遠(yuǎn)古洪荒的嘆息。
    那刺目的光芒并非毀滅，而是解脫。
    光華所及之處，混沌王影那由怨念與殺伐強(qiáng)行捏合的龐大身軀，如同被烈陽照射的冰雕，寸寸消融，化作漫天黑氣，繼而煙消云散。
    緊接著，一幕奇異而悲壯的景象在廢墟之上展開。
    數(shù)以十萬計的微光，如同夏夜的螢火，從那潰散的黑氣中掙脫而出，每一顆光點(diǎn)，都代表著一個被強(qiáng)行吞噬的忠魂。
    它們不再狂亂，不再嘶吼，只是靜靜地懸浮在半空，像一片沉默的星河，對著大地的方向，似乎在做著最后的告別。
    隨即，星河流轉(zhuǎn)，紛紛揚(yáng)揚(yáng)地墜落，融入焦黑的土地，回歸了它們闊別四十年的故里。
    戰(zhàn)場上最后的噪音，是那面殘破血旗的旗桿徹底斷裂、砸在地上的悶響。
    這一聲，也敲醒了魔怔的啞鼓僧。
    他手中的鼓槌“哐當(dāng)”一聲掉在地上，停下了那催命的鼓點(diǎn)。
    他緩緩抬起雙手，看著上面沾滿的、不知是自己還是同袍的鮮血，渾濁的雙眼瞬間清明，隨即被無盡的悔恨與痛苦淹沒。
    他不再是那個沒有心智的傀儡，他記起了一切。
    “我……我是樂正衍……”他嘶啞的喉嚨里擠出破碎的音節(jié)，渾身抖如篩糠，“神機(jī)營副統(tǒng)領(lǐng)，樂正衍……我當(dāng)年……我當(dāng)年不該逃的！將軍！我對不起你！”
    一聲悲愴的哭號響徹夜空，他猛地轉(zhuǎn)身，用盡全身力氣，一頭撞向旁邊一根斷裂的石柱。
    顱骨碎裂的聲音清晰可聞，樂正衍的身軀軟軟滑落，這位曾經(jīng)臨陣脫逃的副統(tǒng)領(lǐng)，在四十年后，用最決絕的方式，完成了自己的贖罪。
    不遠(yuǎn)處，昏迷的魂語童在侍女的懷中輕輕抽動了一下，緊閉的雙眼流下兩行清淚，口中發(fā)出夢囈般的呢喃：“……真主死了……活下來的是……將軍……”
    “蘇綰！”陳九陵一步跨出，及時扶住了因心力交瘁而搖搖欲墜的蘇綰。
    然而，就在他的手掌接觸到蘇綰手臂的瞬間，他自己的指尖，竟浮現(xiàn)出一絲若有若無的透明感。
    這詭異的景象讓陳九陵心中猛地一沉。
    過度催動“信義承魂意”，強(qiáng)行接管這片土地上所有英靈的信念，其代價正在顯現(xiàn)。
    一股前所未有的虛無感從靈魂深處涌來，一個可怕的念頭在他腦海中瘋狂滋長：我到底是誰？
    是那個來自另一個世界的雇傭兵陳九陵？
    還是……只是承載著蕭承煜最后執(zhí)念的一道影子？
    他下意識地握緊了拳頭，試圖驅(qū)散這可怕的錯覺，目光卻被廢墟中央那個孤獨(dú)的身影所吸引。
    陸昭跪在那里，仿佛一尊被風(fēng)化的石像。
    他視若神明的復(fù)制帥旗已經(jīng)斷裂，手中緊緊攥著那半截光禿禿的旗桿，如同溺水者抓著最后一根稻草。
    他茫然地望著那些劫后余生、正從藏身處走出的遺民，他們眼中沒有喜悅，只有混雜著恐懼、迷茫與一絲……懷疑的復(fù)雜神色。
    “四十年……整整四十年……”陸昭的聲音干澀得像是砂紙在摩擦，“我都守住了……我守住了將軍的榮耀，守住了北境的魂……為什么……為什么到了最后，他們都不信我？”
    陳九陵穩(wěn)住心神，將蘇綰交給旁邊的侍女，緩步走了過去。
    他的腳步很沉，每一步都仿佛耗盡了巨大的力氣，但他的聲音卻疲憊而堅定，清晰地傳入陸昭耳中：“因?yàn)槟闶氐氖且蛔鶋灒規(guī)У氖且蝗喝恕Ｄ阈诺氖且粋€已經(jīng)死去、被刻在石碑上的名號，而我信的，是這些活生生的人心中不滅的情義。”
    他在陸昭面前蹲下身，從懷中取出一塊溫潤的石頭，那是臨行前，蘇綰的阿爺，那位老軍需官塞給他的誓約石。
    陳九陵將石頭輕輕放在陸昭那布滿老繭和傷痕的掌心。
    “你爹，當(dāng)年的陸老將軍，在托孤給你時曾說過，‘若有一日，承煜歸來，或有持其-->>信物者歸來，無論他是何模樣，便當(dāng)他是主’。”陳九陵的目光平靜如水，卻帶著洞悉一切的力量，“這句話的重點(diǎn)，不是因?yàn)椤钦l’，而是因?yàn)椤覀冞€得活下去。”
    陸昭的身軀猛地一顫，死死盯著掌心的誓約石，那是帥府親衛(wèi)的信物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