整個傀儡坊劇烈震動,地面中央一塊巨大的石碑拔地而起,石面之上,無數裂痕交錯,竟扭曲成一張巨大而痛苦的人臉。
    那聲音,正是從這碑靈口中發(fā)出:“說得好聽!你們這些高高在上的人,又有誰問過我們……愿不愿意當這個替身?!”
    碑靈的怒吼,是無數替罪者怨念的集合。
    它引動了整個工坊最深層的防御機制,墻壁、地面、穹頂,無數暗格開啟,成千上萬的千機弩箭矢在機括聲中對準了眾人,殺氣瞬間沸騰!
    “快走!”靜音童嘶啞地叫了一聲,這是陳九陵第一次聽見他發(fā)出聲音。
    他用盡全身力氣,猛地推倒身邊一具最為高大的成人傀儡,將其擋在陳九陵和蘇綰身前。
    “噗嗤!”
    密集的箭雨瞬間覆蓋了他所在的位置。
    瘦小的身軀被數十根弩箭貫穿,牢牢釘在地面上。
    在生命流逝的最后一刻,他用那柄刻刀,以最后的氣力,在自己身下的石板上,刻下了五個字——
    “淚晶共振頻。”
    陳九陵瞳孔驟縮。
    淚晶……共振頻率!
    他猛然醒悟,這碑靈的怨念啟動了最終的殺陣,而破解之法,不在于武力,而在于共情!
    必須讓所有傀儡,聽到那份深埋于此地的、“真正的悲傷”,才能中斷這由怨念驅動的殺戮循環(huán)!
    他不再猶豫,一把抓住身邊那具流淚的少女傀儡,猛地劃開自己的掌心,將滾燙的鮮血用力抹在傀儡眼角那枚暗淡的淚晶之上。
    同時,他閉上雙眼,神念沉入識海,引動了那門玄之又玄的“武意通玄”,將袖中那枚封存了前世最深沉記憶的碎片徹底激活!
    下一刻,一段不屬于這個世界的悲慟,如決堤的洪流,瘋狂注入那枚沾血的淚晶之中——
    那是在一個大雪紛飛的冬日,年輕的帝王蕭承煜,抱著自己被敵國作為籌碼而慘死的親妹妹冰冷的尸體,一步一叩首,跪行于三軍之前。
    江山與親情,孰輕孰重?
    他選擇了江山,簽下了那份退兵詔書,也永遠失去了那個最崇拜他的妹妹。
    那份撕心裂肺的悔恨與悲慟,是帝王之哀,是兄長之痛,更是傾盡天下也換不回的遺憾!
    嗡——
    淚晶驟然爆發(fā)出前所未有的光芒,一道無聲的哀音,如潮水般向整個傀儡坊擴散開來。
    奇跡發(fā)生了。
    所有舉起手臂、即將發(fā)射第二輪弩箭的“影綰”傀儡,齊齊一顫,然后緩緩放下了手臂,低頭垂首,仿佛在為那位異世的帝王,也為她們自己從未有過的生命,舉行一場盛大的默哀。
    懸于空中的萬千弩箭,失去了動力,叮叮當當地跌落在地。
    碑靈的怒吼也戛然而止,那張痛苦的臉龐漸漸隱去。
    最后一道門,在寂靜中,緩緩開啟。
    門后,是一間簡樸的密室。
    沒有金銀財寶,沒有神功秘籍,只有中央的一座石臺,上面靜靜地躺著一本古樸的書卷——《影錄殘卷》。
    蘇綰顫抖著走上前,幾乎是用了全身的力氣,才翻開了書卷。
    首頁的字跡,是她母親的筆跡,溫柔卻又帶著無盡的悲涼:“真影綰,生于癸亥年冬月十七,卒于三歲寒夜。此后諸形,皆為贖罪之器。”
    一行清淚,終于從蘇綰的眼角滑落。
    真相如此殘忍,原來她一直以為在某個角落受苦、等待她去拯救的妹妹……從來就沒有活過三歲。
    陳九陵走到她的身邊,看著滿堂垂首、仿佛擁有了靈魂的傀儡,聲音低沉而堅定:“但現在,我要讓她‘活’一次——以她的名義,掀了這套吃人的規(guī)矩。”
    蘇綰聞,含淚點頭。
    她擦干眼淚,似乎是想從這本殘卷中找到更多線索,手指不受控制地翻到了書卷的末頁。
    在那里,她并未看到更多關于妹妹的記載,也沒有發(fā)現國殤爐的線索。
    書頁的最后,僅僅是夾著一張薄薄的、已經泛黃的圖紙。
    圖紙上的線條繁復而詭異,勾勒出的結構不似機關,更不似陣法,反而像某種……活物的經絡與臟器,以一種匪夷所思的方式糾纏、共生。
    蘇綰看不懂,但一種源于血脈的、本能的恐懼,卻讓她渾身冰冷。
    陳九陵也注意到了她的異樣,目光落在那張圖紙上。
    只一眼,他這位曾經的帝王,便從那扭曲的線條中,嗅到了一股比國殤爐本身更加邪惡、更加褻瀆生命的氣息。
    他緩緩伸出手,指尖停留在圖紙的中央,那里用朱砂描繪了兩個緊密相連、仿佛心臟的符號。
    他的聲音里,帶著一絲從未有過的凝重。
    “原來……這才是真正的罪孽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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