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將與蘇綰在那個雨夜共撐一把油紙傘的記憶，連同那份溫暖與心安，一同封存進(jìn)去。

代價是，那一瞬間傘柄傳來的溫軟觸感，從他的感知中被永遠(yuǎn)剝離了。

是夜，眾人擇一山洞歇腳，疲憊與猜忌讓氣氛格外壓抑。

當(dāng)陳九陵闔眼假寐時，一道模糊的身影悄無聲息地出現(xiàn)在他身前。

那是一個身披灰袍，看不清面容的“人”，手中捧著一盞剔透的琉璃燈。

燈內(nèi)并非燭火，而是一團(tuán)流轉(zhuǎn)的迷霧，霧中正浮現(xiàn)出一幅驚心動魄的畫面：陳九陵身披王袍，坐于白骨王座之上，身后是沖天的烈焰與焚毀的城池，他君臨天下，卻也眾叛親離。

“這才是你的歸宿，你的天命。”那人，夢魘匠，聲音嘶啞地誘惑道。

陳九陵不動聲色，仿佛已沉浸在那稱帝的幻象中。

就在夢魘匠得意地湊近，吹燃燈芯，試圖將這夢境徹底烙印在他靈魂深處的一瞬間，陳九陵的手腕猛地一翻，一枚銹跡斑斑的鐵釘從他指間疾射而出！

這正是他白天從老瘸子那個破損香囊中悄悄取出的“定魄釘”，釘尖上刻滿了細(xì)密如蟻的鎖魂蝕文。

“噗！”定魄釘精準(zhǔn)地釘入燈芯，逆卷的火焰瞬間將夢魘匠的手掌燒得焦黑。

他發(fā)出一聲不似人聲的慘叫，踉蹌后退，手中的琉璃燈轟然炸裂。

無數(shù)碎片四散飛濺，每一塊碎片上，都映照出一張張因恐懼而扭曲的人臉。

陳九陵緩緩起身，周身散發(fā)著森然寒意，冷冷地盯著對方：“你賣的不是夢，是別人不敢面對的影子。說，誰派你來的？”

夢魘匠在地上痛苦地翻滾，顫抖地指向北方一個被群山遮蔽的村落方向：“是……是少主……少主說……這一切都是為了救你。”

黎明前最黑暗的時刻，陳九陵獨(dú)自坐在山洞外的崖頂。

他手持恢復(fù)了些許靈光的破陣矛，在身前劃下了一道深深的溝壑，將自己與身后營地中的所有人隔開五步之外。

他望著遠(yuǎn)方沉沉的夜色，仿佛在對空氣低聲自語：“若真有人想‘救’我，那就讓他親自來。”

話音剛落，風(fēng)中傳來一聲微不可聞的輕嘆。

一只通體漆黑如墨的雀鳥，悄然落在不遠(yuǎn)處的一根枯枝上。

它歪著頭，豆大的黑眼睛死死盯著陳九陵，鳥喙開合之間，吐出的竟不是鳥鳴，而是一句斷斷續(xù)續(xù)、帶著無盡眷戀的呢喃，那是蘇綰昏迷中才會有的囈語：“別走……九哥……別丟下我……”

陳九陵的眼神，在這一刻驟然冷到了極點(diǎn)。

這聲音，絕不該出現(xiàn)在除了他之外的任何人耳中。

與此同時，遠(yuǎn)在十里之外，一間隱秘的藥廬深處，原本盤膝靜坐的林知微猛地睜開雙眼，一口鮮血從她嘴角溢出，喉間血絲隱現(xiàn)。

她攤開手掌，掌心中那枚古樸的銅雀令，正微微發(fā)燙，散發(fā)著不祥的紅光。

山崖之上，死一般的寂靜被打破了。

不是因?yàn)槟窃幃惖镍B鳴，而是因?yàn)樯砗竽堑栏綦x線之外，壓抑已久的喘息聲變得越來越粗重，像是野獸在喉間醞釀著低吼。

陳九陵沒有回頭被恐懼和憤怒反復(fù)炙烤了一天一夜的靈魂，總有一個會最先被燒成灰燼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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