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示意阿灰,以指節(jié)叩擊墻面,或輕或重,聲響各異。
他則閉上眼,將全部心神沉浸在腳下大地的微弱震動之中。
盡管聽不見,但那細微的頻率差異,通過骨骼傳導,依舊在他腦中構建出了一幅地下機括的立體圖。
樞軸的位置、齒輪的咬合,清晰無比。
“左三,前五,兌位角!”他做出手勢。
蘇綰立刻取出佩戴的機關羅盤,迅速校準方位角,為他指明方向。
一步,兩步……七步。
每一步都險之又險,卻又精準地避開了所有致命的陷阱。
然而,從第八步起,陳九陵的行動卻讓所有人倒吸一口涼氣。
他不再閃避,反而朝著一處暗藏弩箭的地面重重踏下!
一支淬毒的弩箭貼著他的臉頰飛過,帶起一縷斷發(fā)。
他觸發(fā)了陷阱,卻在觸發(fā)的瞬間以毫厘之差避開要害,制造了一個“闖入者已死”的假象。
緊接著,第九步落下。
他沒有走向看似安全的生門,而是踏向了那塊刻著“孝”字的殘碑之前,那片最不可能有活路的死地。
當他的腳尖觸碰到地面的一瞬間,整條巷道發(fā)出了不堪重負的金屬哀鳴。
嘎吱——嘎吱——!
墻壁內的齒輪、地下的機簧、頭頂的懸刃,所有看得見和看不見的機關,竟然開始緩緩地……倒轉運行!
原來如此!
陳九陵終于明白了。
此局的設計者,并非為了趕盡殺絕,而是為了懲戒。
他的執(zhí)念,是拷問闖入者的“孝”與“勇”。
一味求生,只會被無窮無盡的機關逼入絕境。
唯有勘破“求生即敗,赴死反勝”的核心,主動踏入死局,才能讓這滿腔的怨念與殺機自行消解。
巷口,那一直沉默不語的盲眼卜婆,嘴角勾起一抹微不可查的弧度。
她手中的銅鈴,終于停止了搖晃。
生門,已開。
陳九陵踉蹌著走出巷尾,失聰的耳朵依舊嗡鳴不止。
他看也沒看癱軟在地的林斷橋,只是將那個從藥堂中奪來的玉瓶,遠遠地拋了過去。
瓶子在空中劃過一道弧線,穩(wěn)穩(wěn)落在林斷橋懷里。
“救你兄長的命,還是守著你那可笑的‘正義’,由你來決定。”陳九陵的口型清晰而冰冷。
林斷橋怔怔地看著手中的玉瓶,又抬頭看向藥堂里,那個被阿灰抬出來的、早已昏迷不醒的老瘸子。
他的父親。
所有的偽裝、所有的堅持、所有的驕傲,在這一刻盡數粉碎。
他猛地撕下臉上那張代表著所謂“天道執(zhí)行者”的青銅面具,露出一張扭曲而痛苦的臉。
“我……我一直以為……我才是對的……”他發(fā)出一聲野獸般的嘶吼,淚水決堤而下。
蘇綰走到陳九陵身邊,看著他耳朵里滲出的淡淡血跡,輕聲說道,聲音通過胸腔的共鳴,傳遞給他一絲微弱的感知:“你聽不見,但他們都看見了。你為陳家,正名了。”
陳九陵沒有回頭。
他抬眼望向遠方,暮色四合,百草堂背后那座最高的山巔之上,一面不知經歷了多少風雨的殘破帥旗,被山風卷起,獵獵作響。
那面旗,仿佛在回應著某種跨越了時空的無聲誓。
人群的喧囂與騷動,林斷橋的崩潰與嘶吼,都變成了模糊的背景。
此刻,林半壺的眼中只剩下了被抬出來的老父親。
他撲了過去,顫抖地探了探父親的鼻息,那氣息微弱得如同風中殘燭。
玉瓶是救兄長的,可父親……父親怎么辦?
林半壺的眼神瞬間變得瘋狂而決絕,他一把抱起老瘸子,不顧一切地沖向百草堂的后院深處。
那里,還有一個地方,藏著他最后的、也是最危險的希望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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