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仿佛能透過她平靜無波的表面敘述,看到她為了做出這一系列石破天驚的決定,背后可能經(jīng)歷的那些不為人知的、驚心動魄的掙扎與博弈,看到她為了能夠走到今天這一步。
走到這個簡陋的吊腳樓里,所可能付出的、常人無法想象的巨大代價,以及在這個過程中,所展現(xiàn)出的那份遠超他預(yù)料的、驚人的魄力與決斷。他之前心中所有的疑團——
她為何會孤身一人、不帶任何隨從地出現(xiàn)在這里;為何會褪下華服,甘愿穿著如此不合身、甚至顯得寒酸的粗布衣服。
為何會在山洞那堆淤泥前,提出那高達二十億的、近乎孤注一擲的個人投資;又為何會輕聲說出那句“想長期留在這里,與你們生活在一起”——
在這一刻,仿佛被一道突如其來的閃電照亮,所有的線索瞬間串聯(lián)起來,指向了一個清晰而完整的答案。
她是以一種近乎壯士斷腕的決絕,親手斬斷了與過去那個華麗世界的一切聯(lián)系,毅然拋棄了與生俱來的、令世人艷羨的尊榮與地位,只為了換取一個……
能夠讓她擺脫政治聯(lián)姻的桎梏、能夠讓她遵循自己內(nèi)心真實意愿去生活、去愛、去存在的,渺小、平凡,卻無比真實、無比自由的可能性。
而這一切看似瘋狂的舉動,其最初的源頭與觸發(fā)點,或許,都與那個在金陵酒店頂樓套房里,他對著她,坦然說出那番關(guān)于個人尊嚴、民族底線與故土難離的激烈剖白,有著千絲萬縷、無法分割的深刻聯(lián)系。
他的話語,像一顆投入她心湖的種子,最終長成了足以改變她人生航向的參天大樹。
吊腳樓外,七小河瀑布那不知疲倦的轟鳴聲,依舊如同天地初開時便已存在的背景音,恒久地響徹著。
樓內(nèi),燈火溫馨,米酒的甜香與酸湯魚殘余的熱氣混合在一起,裊裊盤旋上升。
一頓再尋常不過的、帶著濃郁黔西北風味的山野晚餐,卻因為一個女子此刻平靜而坦誠的述說,被賦予了截然不同的、沉重而又充滿希望的意味,變得不再尋常。
蘇景明凝視著她在燈光側(cè)影中,顯得格外清晰、柔和,卻又透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堅韌力量的側(cè)臉輪廓,心中那片原本因為那突如其來的二十億投資提議而劇烈翻涌、權(quán)衡利弊的波瀾,忽然之間,奇異地、徹底地平復(fù)了下來。
一種更為復(fù)雜、更為深沉、更難以用語精確描述的莫名情緒——混雜著震撼、欽佩、憐惜、責任,或許還有一絲連他自己都尚未完全明晰的、細微的悸動——
如同地下悄然涌出的溫泉,在他心底最深處,慢慢地滋生、匯聚、然后溫暖地蔓延開來。
他沉默地伸出手,拿起桌上那只造型古樸的陶制酒壺,壺身還帶著米酒溫潤的余熱。
他緩緩地、動作穩(wěn)定地,傾過壺身,親自將莎瑪面前那只已經(jīng)空了的、碗底還殘留著些許琥珀色痕跡的土陶碗,再次注滿了那溫熱的、散發(fā)著糧食芬芳的、如同她此刻眼眸顏色一般的暖琥珀色米酒。
空氣中,酸湯魚鍋底殘余的熱氣,依舊在執(zhí)著地、裊裊婷婷地升騰著,與米酒那獨特的甜醺香氣徹底交融在一起。
不分彼此,共同營造出一種既虛幻朦朧、又無比真實動人的、充滿了煙火人間的踏實氣息。這氣息,籠罩著吊腳樓,籠罩著在座的每一個人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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