后來，每一個(gè)清晨都是金色的，就像楚晚寧的魂魄。每一個(gè)夜晚都是黑色的，就像楚晚寧的眼睛。后來每一縷月華皎白都如他云袖拂雪，每一輪旭日如他的目藏溫情，后來他在天邊的紅霞里，在青蟹色的晨曦中，在壯烈的云海奔流中看到楚晚寧的身影。

到處都是他。

因著這樣的痛楚和思念，他甚至漸漸淡去了對出身卑微的仇恨，淡去了對師昧近乎狂熱的癡戀。

有一天，他看到雪谷外，墻縫里，探出一枝積雪的迎春花。

他平靜地瞧了一會(huì)兒，只是猶如平日里一般地想，他想，啊，這花這么好看，若是師尊見到了，定然是會(huì)喜歡的。

只那么淡淡想著，想著最簡單，最隨意不過的一件小事。

那些楚晚寧死去時(shí)，都沒有將他逼瘋，將他擊垮的悲傷卻在瞬息間呼嘯著奔涌向他，千里之堤毀于蟻穴，他忽然就崩潰了。

他失聲痛哭起來，深谷渺然，雁陣驚寒，他的嗓音是那樣嘶啞和丑陋，恥于去哭那一枝傲雪而生的金色繁花。

五年了。

他從來沒有原諒自己過。

“師尊……對不起……我今天拼命想要趕回來，我也給你帶了禮物，想要見到你的時(shí)候，不空著手……”那些強(qiáng)撐的鎮(zhèn)定終于飛灰湮滅，那些故作的從容終于土崩瓦解。

墨燃跪在楚晚寧跟前，他終于自亂陣腳，如今，也只有在楚晚寧跟前，他才會(huì)自亂陣腳。

“我……還是很笨，你復(fù)生后，我答應(yīng)你的第一件事，也沒有能夠做到。是我不好?！?

楚晚寧見他這樣，心中已是萬分不忍，他素來喜愛墨燃，如今久別重逢，又哪里忍心讓他這般委屈。

但聽他說到此處，卻猶豫了一下，問道：“你今日為何會(huì)遲來？”

“原本……也是來得及的。但在彩蝶鎮(zhèn)遇到了一些作祟妖邪，我……”

“除妖耽誤了？”

“對不住。”墨燃低著頭，“非但耽誤了，連備好給師尊的禮物，都?xì)Я瞬畈欢唷€弄得渾身都是污血，所以我就急匆匆地來洗澡，結(jié)果……”

楚晚寧心底軟下去。

墨宗師。

這個(gè)墨燃，果然和五年前不再一樣了。

五年前尚且自私自利，如今卻也知道了孰輕孰重。楚晚寧并非是個(gè)一心想著風(fēng)花雪月的人，若墨燃見了彩蝶鎮(zhèn)鬼祟之患而不顧，他反倒會(huì)生氣，但如今這個(gè)老老實(shí)實(shí)跪在自己跟前，笨拙地請求原諒的男人，他卻覺得，實(shí)在蠢得有些可愛。

楚晚寧緩緩上前，心中溫流翻淌，他伸出手，正欲扶起墨燃，卻忽聽得墨燃悶聲道：“師尊，求你不要逐我出師門?！?

這回輪到楚晚寧怔住了，他不知道墨燃那么深的愧疚與不安，所以也沒有料到墨燃會(huì)這樣說，遲疑地：“怎么……”

“哪怕下雨的時(shí)候，我陪著你，追著你，守著你，背著抱著，你都不要，都不滿意，也求求你，不要趕我走?！?

墨燃終于抬起了臉，楚晚寧心頭震顫。

他看到這個(gè)男人的眼眸微微泛著紅，里頭有霧氣在氤氳。

楚晚寧一向利落果斷，此時(shí)卻驟然沒了主意，手足無措地：“你……你今年都二十二了，你怎么還……”

頓了頓，長嘆了口氣，說道：“你先起來?！?

墨燃猛地抬起胳膊，狠狠擦了擦眼睛，倔強(qiáng)道：“師尊不要我，我就不起來?！?

……果然還是個(gè)流氓！

楚晚寧有些頭疼，抿起嘴唇，抓住他的手腕，把他拉起來。

指尖觸碰之下，只覺得肌肉有力，血肉火燙，這年輕而結(jié)實(shí)的軀體，和少年時(shí)期再也不相同，竟然楚晚寧一碰之下頓覺胸腔竄起一陣悸動(dòng)，他一愣，猛地將手松開。

所幸墨燃正難過著，沒有覺察到楚晚寧的異樣。但楚晚寧卻難以置信地盯著自己的手看了一會(huì)兒，心頭驚濤駭浪。

自己這是……怎么了？

難道五年沉睡，竟把那清心寡欲，矜持自傲，都丟到了腦后？

再抬眼，愕然瞧著墨燃。

還是眼前這個(gè)人變化太大，竟讓他再也難以自持？

墨燃咬著嘴唇，咬了一會(huì)兒，似乎是橫了心要倔下去，趕也趕不走的那種：“請師尊不要趕我走?！?

說著又要再跪。

楚晚寧哪里還敢再扶他一次？忙厲聲止?。骸澳阍俟?！我就真的不要你了！”

“……”墨燃愣了一下，眼睛眨了眨，忽然明白過來，眸低驟然亮了，“師尊，你沒有怪我……沒有因?yàn)槲医裉焓Ъs生我的氣？你…………”

楚晚寧怒道：“我器量何曾如此小過？”

墨燃心下激動(dòng)，忍不住就想要抱他，這可把楚晚寧嚇到了，他后退一步，劍眉怒豎：“你做什么？成何體統(tǒng)？”

“啊?！蹦歼@才頓覺失儀，忙道，“對不起對不起，是我忘形?！?

楚晚寧耳朵尖通紅，強(qiáng)自冷然道：“二十多的人了，還是這么沒規(guī)矩?！?

墨燃的耳朵尖也紅了，嘟噥著：“是我不好?！?

是我不好似乎成了他的口頭禪，楚晚寧聽著，有些好氣，有些好笑，有些憐惜，還有一些暖。

他掀起睫毛簾子，目光倚在鳳眸尾角，若有若無又瞥了墨燃一眼。

這一眼瞧見個(gè)英俊挺拔的漢子，小麥色的臉龐不知是因?yàn)闇厝獰釟馕瓷?，還是別的緣由，微微發(fā)著紅，發(fā)著燙，周遭濕潤的水汽都好像被他的陽光與朝氣蒸散了，更襯得那雙眼睛漆黑又明亮，熠熠生輝。

咚。

楚晚寧覺得自己的心臟重重顫過，指尖仿佛又生起了方才觸碰墨燃時(shí)，那熾熱的溫度。他忽然咽干喉燥，不敢再看墨燃，罵了一句：“蠢貨?！彬嚨剞D(zhuǎn)身離去。

頭上結(jié)界未偏移，墨燃真的就和他許諾的那樣，追著他行來。

楚晚寧垂下眼瞼，不敢回頭，他知道自己現(xiàn)在的眼睛里定然涌著再也藏不了的愛與欲望，就像指尖火一樣的燙熱，裹不住。

他終于毀了他。

五年前的墨燃沒有做到的，五年后，這個(gè)男人都做到了。得了他的心，沉他入欲海。

從此楚晚寧不過凡人，血肉之軀，色授魂與，活在網(wǎng)里，不得脫。.b