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處耘道：“天災(zāi)人禍，難以幸免?！?

仲離搖頭道：“非也，天災(zāi)人禍只是表象，如水之下流也是表象。有了天災(zāi)人禍，旱澇戰(zhàn)亂，人數(shù)才能減得下來，地多人少，才能太平盛世。饑荒之因，是人太多了?！?

李處耘道：“咦，君子在朝，無不以丁戶多寡為國之根本。先生此說有悖于常論?！?

不過李處耘忽然想到在東市很堵的情形，人多地窄，著實不太舒坦。

仲離道：“人愈多，賦稅愈多，國家愈強。但百姓過活，人一多，土地兼并，地便少了……老朽聞堯舜禹之時，猛獸出沒，樹木茂密，男丁狩獵，婦人采集。償若今日今日，遍地野獸果實，人口稀少挾強弓硬弩，還會有饑荒么？”

李處耘沒有反駁，一則他覺得自己詭辯完全不是仲離的對手，二則他已隱隱猜到仲離的看法，這種看法與李處耘等武夫的主張一致，他為何要反駁？

仲離繼續(xù)道：“周天子治天下八百年，此后各朝末，便是天災(zāi)人禍，民饑寒頻死、流寇四起，國內(nèi)之禍群起，在中原逐鹿，成王敗寇，存者生、敗者死，人便少了；漢高祖立國時，國中之人存幾，漢末戰(zhàn)亂之后，十室九空。當此之前，若外有豐腴之地，饑荒之民遷徙求食，民不餓則不反也?！?

李處耘道：“似乎有理，不過略顯牽強。隋煬帝便是窮兵黷武失了天下，要開疆辟土，要耗費國庫，而今國庫空虛……”

仲離道：“沒錢養(yǎng)兵，為何不去撫桑國挖銀礦？沒糧為何不去交趾運糧？”

李處耘愣道：“撫桑國有銀？”

仲離道：“當然有，還有黃金，老朽聽說東海來的倭人，買賣都用黃白之物，撫桑國有金銀礦山。交趾占城，稻米一年五熟，南邊瘴地，卻不缺糧?！?

李處耘道：“山高路遠?！?

仲離道：“李公之意，欲勸陛下強兵開疆辟土，若嫌海闊路遠，兵尚不強也。”

李處耘覺得仲離扯得太遠了，不過撫桑國有金銀這事兒，著實可以拿出來說……那蛟龍軍才幾艘船，可海船建制竟與虎賁、控鶴等擁有幾萬精銳的地位一樣！若皇帝想組建海上之師，無利可圖養(yǎng)來作甚？

最要緊的，那礦山挖出來就當錢使，利處很直接。

李處耘打量了仲離一番，道：“先生若不棄，便到國公府時常走動，權(quán)作門客，咱們也好見面?！?

……李處耘與仲離一番商議斟酌，寫了一本奏章，名曰“饑荒論”。把仲離的一些論述，地少人多、饑荒等事，拿出來細說一番。又吹噓，大許為帝國，要從草原上取馬、交趾取糧、東海取金銀，富有四海，江山萬代……帝國這個詞，是李處耘專門把郭紹以前在江寧府那番論拿出來說，先替皇帝吹噓一番……彼時郭紹在江寧府忽悠江南士人，還種了顆帝國之樹！

當然，所有這些美夢，都要維持武夫們的人數(shù)和勢力，還得給他們大量的錢糧!這才是李處耘等武夫的心里話。

李處耘的奏章立刻遭到了朝中文官的恥笑，奏章里那番“饑荒論”，被人笑話是“不讀經(jīng)書，異想天開”。

但人們沒想到的是，這種奇怪談，卻是一下子說到了郭紹的心坎上。

郭紹反復(fù)看了這本奏章幾遍，看的是熱血澎湃，有種躍躍欲試的沖動。一連幾天，他的心情都無法平復(fù)下來。

有一種直覺，他是這個時空很特殊的人，仿佛冥冥中有天命一般。問題是如何證明自己能運轉(zhuǎn)乾坤？這本奏章，讓郭紹似乎找到了“理論依據(jù)”一樣欣喜。

不過郭紹還算冷靜，復(fù)雜紛亂的現(xiàn)實就擺在面前，要實施太難，至少不能急于求成。思前想后，坐穩(wěn)皇位還是最重要的，不然活命都不能。

他這些年來對禁軍一番折騰，兵制也改了……目的如同符彥卿的孫子名字，繩武！武若不繩，五代十國的江山流水席就是活生生的例子。

現(xiàn)在這副模樣的軍事制度，是否能用？

郭紹想再發(fā)動一場戰(zhàn)爭，先驗證一番……但是國庫積累的財富在之前的諸次大戰(zhàn)中消耗很快，蛟龍軍也沒成型，不能出海去搶；為了保持目前的戶部收支正常，戰(zhàn)爭規(guī)模不能太大了，不然財政要崩潰，會面臨燃眉之急。

李處耘的笑話奏章，并未受皇帝駁斥。

大臣們似乎嗅到了某種氣息，王樸上奏，若欲興兵，應(yīng)先對付夏州，他認為夏州黨項是遼國之外最大的隱患。

六位國公無不附議，他們才不管朝廷打什么地方，有仗打就行！

養(yǎng)德殿再次掛滿了地圖，郭紹一有空閑就坐在一堆地圖前琢磨。這次擺在中間的圖紙不是幽州，而是夏州等諸州那塊地。

又不止一塊地，這等事牽一發(fā)動全身，夏州黨項被攻，怕是會馬上與遼國暗結(jié)連理！郭紹又看高麗那邊，高麗上次派使者來，想聯(lián)合取渤海舊地……而高麗和撫桑的海路最近，撫桑那邊可以搶錢。

郭紹不敢輕舉妄動，先干了一件小事，派人傳旨王樸，兵曹司加派細作出東海，將倭國分司升為兵曹司重要分司之一。_a