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你現(xiàn)在是自在了,可是等老了呢?”
“老了,我就跟著壯壯他們過?!?
陳媽媽搖頭說,“兒女是兒女,他們孝順和有人跟你作伴是不一樣的?!?
林長寧沉默,他何嘗不明白這個道理,只是年輕的時候放不下的太多,僅有的那次婚姻也沒能維系下去,現(xiàn)在年紀大了,很多心也淡了。
“陸江遠是不是當年那個人?”
“姐姐,你……”林長寧神色一驚,他之前沒防備,被陳媽媽冷不防地這一開口,瞬間露了馬腳。
陳媽媽了然,“果然是他?!彼驼f陸江這樣的人,怎么有事沒事,往他們家跑,還跟著壯壯又去法國,又去英國的,一件事是巧合,件件重疊,說是巧合也太勉強了,而且陸江遠又是長寧的同學(xué),之前沒敢問,是因為長寧平靜的態(tài)度迷惑了她,“當年是他強迫你的?”
林長寧低著頭說,“不是,是我自己愿意的。后來他們家里不同意,我們就分開了。”
林媽媽嘆口氣,想起他當年跑回家的情形,知道實情遠不止如此,但事情過去這么多年,她問再多也挽回不了什么,何必再提他的傷心事,“他這次來想讓認回壯壯嗎?聽說他一直沒結(jié)婚?!?
“他兄弟多,小輩也不少。”壯壯……何必過去湊熱鬧呢。他只想壯壯平平安安的,那家人少招惹為妙。
*
“安修……安修……安修沒事了……睜開眼就好了……”章時年輕輕拍打著陳安息的臉,觸手所及,都是冷汗。
陳安修忽地睜開眼睛,看清楚旁邊是章時年,他疲憊地笑了笑,躺回到枕頭上,有些日子沒做那些夢了,“幾點了?”
“快四點半了?!?
“往常這個時候天都快亮了。”
章時年下床倒杯水給他,“這幾天都在下雨?!?
窗外又一道閃電劃過,接著是轟隆隆的雷聲,陳安修扶著腰,坐起來說,“天天都在下雨,我都感覺快發(fā)霉了?!爆F(xiàn)在已經(jīng)是八月中旬,他們回國快一個月了,前幾天是預(yù)產(chǎn)期,孩子動地厲害,他們跑到醫(yī)院住了四五天,孩子又沒動靜了。陳安修不耐煩住在醫(yī)院里,于是又跑回來了。
“是不是又做噩夢了?”
“可能最近有點緊張。”今天肚子尤其不舒服,一陣疼,一陣又不疼了。
“今天在君雅那邊有個會議,你和我一起過去,中午我們一起吃飯?!?
陳安修也想出去走走,但,“肚子怎么辦?”
“今天天涼,穿個外套遮一遮,我們也不去公眾場合,沒關(guān)系的?!?
早飯的時候,陳媽媽一聽他要出去,就擔心地說,“你就是悶得慌,也找個好天氣的時候啊,這雨天路滑的?!?
陳安修是個眼色給章時年,章時年立刻識趣地為他解圍說,“陳嬸,我就帶安修去辦公室坐坐,不會去其他地方的?!?
陳媽媽對章時年還是比較相信的,“別讓他身邊離開人。”
陳安修身上裹了件大外套,由專門的電梯上去,一路上還真沒遇到什么人,章時年去開會后,他就坐在窗邊的椅子上看海景,天氣陰沉沉的,海面上的霧氣又重,其實也沒什么可看的,阿joe出門幫他要了杯熱牛奶,見他沒有說話的**,便安靜地待在一邊,安排章時年接下來的行程單,把需要出國的一律取消。
一道道的閃電劃破長空,屋子里雖然有兩人,但靜悄悄的,沒什么聲音,密集的雨滴打在窗玻璃上,陳安修仰起頭,眨了眨眼睛。
阿joe去衛(wèi)生間了,陳安修伸手想去夠桌上那杯還溫?zé)岬呐D?,手指剛觸到玻璃杯,他的肚子傳來一陣劇烈的疼痛,他整個人從椅子上摔下來,翻倒的牛奶撒了他一身。
“章時年……”肚子太疼,陳安修試了幾次,都沒從地上站起來,他蜷縮著,習(xí)慣性地伸手去摸口袋里的手機,一摸口袋是空的,他想起來已經(jīng)有些日子沒帶手機了,媽媽說會輻射。
胸口一陣心悸,章時年皺了下眉,正在做報告的集團銷售總監(jiān),注意到老板的態(tài)度,心里猛地就是一跳,他低頭看看報表,再三確定,明明這個季度的銷售額一直呈上升的趨勢啊,到底哪里說錯了。
“董事長,是不是有什么問題?”
章時年笑笑,示意銷售總監(jiān)繼續(xù)。
陳安修咬咬牙,捂著肚子往有固話的辦公桌那邊爬,電話線帶著電話和桌上的文件,呼啦啦地砸了他一身。
章時年霍地起身,在會議室眾人的注視下,他還算從容地笑了笑說,“你們繼續(xù)。我出去一下。”他無法忽略心中的不安,他要去看看安修。
剛出會議室,章時年就跑了起來,走廊還有人,看到這一幕,都驚住了,他們一向優(yōu)雅無匹的老板,什么時候做出過這么失態(tài)的行為。竟然在公司走廊里狂跑。
手機在響,章時年一看是辦公室里打來的,立刻接起來說,“安修……”
“章先生,他好像等不及要出來了……”
阿joe從衛(wèi)生間回來,看到陳安修躺在地上,心臟嚇得差點從嗓子里跳出來,“小陳先生,你怎么了?是不是要生了?我馬上打電話給先生……”
他話還沒說完,章時年已經(jīng)推門進來了,“阿joe,去開車,打電話給醫(yī)院?!彼约好摰敉馓?,蓋到陳安修身上,一把將人抱了起來。
看到章時年回來看,陳安修稍稍安心,肚子陣痛的厲害,他還有心思笑說,“這個姿勢,被人看到,會很丟臉?!?
章時年抱著他往電梯那邊跑,嘴上說著話,試圖轉(zhuǎn)移他的注意力,“那你把臉藏起來?!?
陳安修臉都發(fā)白了,他用力咬咬下唇,“我也是這么想的?!彼醋≌聲r年的脖子,把臉埋在他的懷里,準備學(xué)習(xí)一下鴕鳥的經(jīng)驗。
等電梯的間隙,章時年吻吻他額角說,“安修乖,沒事的,很快就好了,我在這里呢?!?
陳安修不滿意他哄小孩子的口吻,反駁道,“你在這里有什么用,又不能替我生?!?
電梯下到地下停車場,工程部的幾個人正在檢修電路,陳安修聽到熟悉的聲音,身體一僵,章時年拍拍他的背說,“他們看不到你的臉?!?
陳安修一口氣剛想松下來,就聽周遠說,“被抱著的那個人好像是陳哥?!币粋€男人打橫抱著另外一個男人,這場面他們可不是天天能見到的,難免就多看兩眼,這兩眼看下來,就看出問題了。
“怎么可能是陳哥?陳哥要被人這么抱著,還不得氣的殺人。”
聽人這么一說,周遠心想也是,“但手上那個戒指,真的像陳哥的。”他去小飯館吃飯,見過好幾次的。
“戒指都差不多模樣了,不就一個圈圈。”
周遠心想他說的也有道理,但陳哥那個好像跟別人的都不太一樣。他忍不住又望了一眼,但車子已經(jīng)開出去了。
阿joe開車,章時年和陳安修在后座上,“安修,現(xiàn)在怎么樣?”
“還行?!本褪且魂囮嚨奶邸?
今天的雨太大,路上的車子都爬地烏龜一樣,阿joe怕出現(xiàn)意外,也不敢把車子開得太快了,樓南知道情況后,打電話過來將人大罵一頓,說沒見過這么亂來的爸爸,沒事在外面蹦跶什么,又問了陳安修現(xiàn)在的情況,從什么時候開始疼的,現(xiàn)在是怎么個疼法,接著又讓章時年接電話,“這次看來是真的要生了,讓他盡量平躺,如果可以的話,讓他休息一下,但千萬別睡著了,你們還有多久能到醫(yī)院?要不要救護車過去?”
章時年還保持著最后一絲冷靜,“不用救護車,我們從君雅過來,半個小時之內(nèi),應(yīng)該能到?!?
“那我在醫(yī)院等你們?!闭f完這句,樓南果斷掛斷電話。
事情沒有預(yù)想中那么順利,他們在臨近寧世的路口遇到一起車禍,道路被堵住了,交警正在疏通,“先生,稍等一下,還是轉(zhuǎn)路?”
章時年冒雨下車看了一眼,回來果斷的說,“走右邊那條路?!?
“安修,你再忍一下,我們馬上就到了?!?
陳安修笑笑,他疼地已經(jīng)沒有多少力氣說話了,真想剖開肚子,一把將那小東西拽出來啊。
車子堪堪擦著半個小時的線停在君雅門口,其他人早就準備好,他們一到,走特殊的通道,直接進了專給族人準備的產(chǎn)房,中間陣痛停了一會,章時年幫著給兩人換好衣服,喂陳安修吃了些吃的東西,又給家里去了電話。
陣痛一陣強過一陣,陳安修抱著肚子,已經(jīng)疼得快暈過去了,樓南不怎么客氣地拍拍他的臉,“陳安修,你給我保持清醒點。別這么沒出息?!?
“那你來試試。”
樓南大不慚的說,“我又不是沒試過,哪里像你這樣經(jīng)不住事。”
葉景謙對他這番論,沒發(fā)表任何意見,只是手術(shù)服底下,左手臂上的一排牙印隱隱作痛起來,他定定神,給陳安修推了一針。
針打進去一會,疼痛更加強烈,陳安修冷汗像不要錢一樣,刷刷的流,上次經(jīng)歷這個疼法,還是十多年前的事情了,這種疼法比捅他兩刀子還來的難受。
章時年看他這樣,難得也失去了一貫的冷靜,頻頻問樓南,“什么時候能生?”
陳安修年輕,身體底子也好,孩子足月,個頭也不大,之前做過檢查,各項指標都正常,怎么看生產(chǎn)過程都應(yīng)該很順利,可半個小時過去了,還沒動靜,他也有點著急了,“快了,快了?!?
陳安修抓著章時年的手吼他,“生完這個,以后不生了?!?
他現(xiàn)在說什么,章時年都答應(yīng)著。
陳爸爸,陳媽媽,林長寧都到了,兒子在里面,三個人坐不住,就站在產(chǎn)房外面等著。
當那聲響亮的啼哭聲在產(chǎn)房里響起來的時候,陳安修感覺自己又死過一回了,他的眼珠轉(zhuǎn)向樓南那邊,樓南湊過耳朵去聽,“以后還能生嗎?”
樓南看他這副慘狀,剛從水里撈出來一樣,此時還惦記這事,心有不忍,就說,“噸噸和這個孩子相差十多年,糖球和糖果也是,下次怎么也要十年之后吧,如果你還有那本事的話?!?
陳安修看孩子一眼,心想,紅通通的,真丑。之后就放心昏睡過去了。
“今天上午十點三十六分出生的,五斤六兩,是個健康的男孩子。壯壯和孩子都很平安?!绷珠L寧說完這句,就放下了電話。
神經(jīng)緊繃了兩個多小時,樓南換過衣服后,累地攤在椅子上不想起來了,想起章時年還塞給他一個大紅包,勉強爬起來,去拆開,看清里面的數(shù)額,他吹聲口哨,和葉景謙說,“早知道我就和陳安修說,他以后肯定不孕不育啊,那他以后應(yīng)該更放心做。我再次拿紅包的時間也縮短點?!?
葉景謙也聽到他和陳安修說的話了,他比較公正的說,“你這樣騙他可以嗎?”
樓南小小的愧疚之心冒了個小頭,他辯解說,“我也不算撒謊,族里有的人一輩子都沒有孩子,像咱們這樣有兩個的已經(jīng)算不錯了,誰知道陳安修這人是什么體質(zhì)?!睕r且陳安修還賺了他兒子的第一聲爸爸,這樣一想,僅有的那點愧疚之心也沒有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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